黄山学院非遗数字创意产业学院
时间:2026-09-07 浏览:10
韩氏烧饼店——歙县古城小北街35—32号,门口那块安徽老字号的牌子已经挂了有些年头。炉子前围了七八个人,都是熟门熟路找过来的。店主韩百其掀开炉盖,铁钳探进去,夹出一盘金黄的小饼,饼面鼓着细小的气泡,芝麻粒在热气里微微跳动。排在前面的大叔接过纸袋,顾不上烫,咬了一口——酥皮哗地碎了一手,碎屑直往下掉。
就这个味儿,他含混地说,每年都来。
这是歙县古城最常见的光景。韩家烧饼的历史能往上数六百多年,传到韩百其这儿,已经是第二十八代。他十五岁跟着家里人学手艺,早年间在中山巷摆摊,后来搬到小北街,一待就是二十多年。
案板前的韩百其今天照旧四点半起的床。面和油酥的比例他闭着眼都能掂量——四十多年了,手比秤准。揉面、搓酥、摘坯、包馅、收口、擀饼,不紧不慢。贴炉最见功夫,光手伸进炭炉内壁,把饼胚一张张贴上去,生手凑近就嫌热浪灼脸,韩百其眉头都不皱。手掌早烘成了烧饼色,粗粝暗红,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渍。
快了,十来分钟就成。他朝炉口努努嘴,眼睛没离开那圈暗红的火。芝麻在高温里炸开细小的噼啪声,面香一寸寸漫出来,塞满整间铺子。
门口的牌子写着韩氏百香堂。光绪三十一年,先辈韩佩林就在歙县挑着炉子走街串巷卖烧饼;1978年,后人在新南街挂出了这块招牌;2019年,它被评上安徽老字号。至于救驾烧饼皇印烧饼那些名头,韩百其嗤地一笑:讲给游客听的。早年间哪有那么多皇上打这儿过,就是赶路的干粮。六百年前徽州人背着它出门讨生活,从徽杭古道走到苏杭。油纸裹扎的烧饼塞在褡裢里,半个月不坏。山道上饿了,摸出一块就着溪水啃,梅干菜和猪肥膘撑得起一双脚走完几十里山路。后来徽商发了家,出门还是往包袱里塞一包——未必吃,贴着胸口揣着,像揣了一小块老家灶台的暖。
那时候烧饼摊常设在村口祠堂旁。出远门的后生拜过祖先,买一摞饼,爹娘塞进包袱,拍拍油纸,不说话。路上寻个茶摊借炭火烘一烘,酥皮又活了。
如今不用这么费事。短视频里,刚出炉的烧饼被人捏住轻轻一攥,酥皮哗地碎了一桌。评论区一水儿看饿了。几家铺子都开了抖音,拍贴炉、拍出饼,画面大同小异。销量上去了,真空包装顺着快递跑遍全国。但运营的小伙子私下嘀咕:复购率往下掉,尝鲜的多,回头客少。流水线出来的烧饼,酥皮够薄,馅料够匀,可总觉得少点什么。老街坊说,少了炭火气,少了杂木焦香。还有人说是少了韩百其手掌的温度——机器擀的皮均匀,却不如手揉的面有活气。韩百其不较真。他儿子在县城开了分店,用电烤箱,他去看过一次,没说什么。回来照旧揉面贴炉,一炉二十个,一天烤不了几轮。急什么,他擦擦手,饼得一个一个贴。
前阵子有拍纪录片的来,扛着机器在铺子里蹲了三天。有个镜头韩百其印象挺深——收音话筒怼在刚出炉的烧饼边上,录酥皮裂开的声响。反复录了七八遍,烤了七八炉,最后导演喊过,一屋子人一人分了一块,站着吃,没人说话,满屋细碎的嚼声。片子在网上有几十万播放。评论区有人写:想起我爷爷做的饼。底下跟了一串我也是。韩百其不玩手机,邻居念给他听,他沉默半天:那好。
铺子门口游客来了又走。有小姑娘举着烧饼自拍,咬一小口就放下;也有北方大叔一口气吃四个,打包二十个带走。一对老夫妻坐在门槛上分吃一块,老太太把芝麻多的那半让给老伴,老头接过去,先递回给她。
炉膛里的炭火还在烧,明天的面今晚就得揉上。
六百年走到这儿,饼还是圆的,馅还是梅干菜配猪油,酥皮还是层层叠叠。变的只是我们遇见它的方式——从赶路人的褡裢,到油纸包裹的乡愁,从景区橱窗到手机屏幕。
而它只是一枚饼。一枚咬下去会碎、会掉渣、会让人闭一下嘴细细嚼的饼。碎屑落在掌心,拢起来倒进嘴里,那一点酥香,和六百年前赶路的徽州人吃到的,是同一口。炉门关上,芝麻在暗红的炭火上方,一粒粒等着炸开。
作者:江方靖
责任编辑:李玥
终审:吕正兵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