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山学院非遗数字创意产业学院
时间:2026-10-11 浏览:10
到徽州的人,多半会在老街的石板路上遇见它。还没看见鱼,先闻到一股气味,说不上臭,也说不上香,就那么直愣愣地撞过来。外地人第一反应往往是皱眉,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下来,寻着那气味找过去,看见一家馆子的木桶里码着层层叠叠的鳜鱼,鱼身上覆着薄薄的盐霜,像落了场细雪。
这就是臭鳜鱼了。
本地人看外地人这副模样,多半要笑。笑完了,还是要讲那段老话:两百多年前,徽州的鱼贩子从长江边收来鳜鱼,挑着担子过山岭,送到屯溪。没有冰块冷链,全靠盐。一层鱼、一层盐,码进木桶,压上石头,翻山越岭走几天。到了地方,桶里散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。鱼贩心里咯噔,怕是要坏了。可舍不得扔,洗干净红烧了,一尝,鱼肉紧实得像蒜瓣,鲜味反倒更浓了。
故事讲完,鱼也端上来了。红椒青蒜衬着,汤汁浓亮。外地人举着筷子犹豫,旁边的人只笑不说话。等第一筷子进了嘴,眉眼松开,第二筷子跟着就下去了,先前那点犹豫,早忘干净了。
在徽州,这样的场景不新鲜。家家户户都认得这条鱼。山里头地少粮贵,一根菜叶子舍不得丢,何况是一条鱼。腌、晒、发酵、风干,这些手艺起初不是为了好吃,是为了活过冬天。臭鳜鱼不过是这么些笨办法里头,歪打正着开出的一朵花。
后来徽商出门做生意,从杭州到扬州,会馆里摆席,臭鳜鱼也跟着上了桌。外人头一回闻见都皱眉,尝过之后倒追着问。老辈人说,当年徽商包袱里除了茶叶、文书,有时还裹着几条腌好的鳜鱼,走到哪吃到哪,也算解解乡愁。一条鱼跟着徽州人的脚步,就这么走远了。
如今走得更远。短视频里,年轻人在木桶前翻鱼、撒盐,盐粒亮晶晶的,弹幕上飘过一片“真香警告”。冷链车把臭鳜鱼送到北京、上海、广州的厨房里。以前鱼贩挑着担子走几天山路,如今快递两三天就到。前阵子还听说,臭鳜鱼卖到新加坡、马来西亚去了,换了包装,叫“发酵工艺”“传统时间味道”。
老街的馆子里,徽派门楼,鱼灯挂了一排。服务员向食客讲臭鳜鱼的来历,讲徽商的故事。这条鱼原来只待在徽州人的灶台上,如今倒成了戏台上的角儿,有人替它唱戏了。
说到底,它不过是一条鱼。徽州人用盐把它压进木桶,时间把它改了模样,后人又把它端上宴席、装进真空袋、送进直播间。工具变了,路远了,可吃到嘴里那口鲜,跟两百年前在山路上赶路的鱼贩头一回尝到的,是同一个味道。
有些东西,用不着解释太多。尝过就知道了。
作者:江方靖
责任编辑:李玥
终审:吕正兵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