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百年鱼灯,与蛰伏十八年再度起舞的龙

时间:2026-10-11   浏览:10


徽州古村的夜晚,素来安谧沉静。但每到正月十三至十六,歙县汪满田村便会换一番光景,整座村落灯火璀璨。

 

汪满田鱼灯近年来频频在社交媒体刷屏,隔着屏幕观赏,与亲临现场感受,是全然不同的体验。

 

据村中老人讲述,鱼灯的习俗自明代建村之时便已兴起。最初设立鱼灯,是出于镇火的诉求:村西矗立一面大石壁,经日光照射会反射光亮,古人将其视作不祥的“火镜”,便借鱼灯“以水克火”的寓意祈求平安。久而久之,演变为一年一度的民俗仪式,代代传承已有六百余年。2022年,汪满田鱼灯被列入安徽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

 

鱼灯的制作是全村共同参与的集体事务。村落划分为六个“鱼会”,每年推举出“鱼头”统筹各项事务,出资、扎灯、举灯、敲锣打鼓,每一项工作都分工明晰。大型鱼灯可达六七米长、三四米高,灯体内部安放上百根蜡烛,需要数人合力抬举;小巧的鱼灯则交由孩童提在手中,跟随巡游队伍穿梭行进。

 

鱼灯的造型并非僵硬呆板,鱼身被分割成多段,依靠活络关节相连,巡游摆动之时如同活鱼一般蜿蜒游动。这套关节构造源自祖辈流传的手艺,至今未曾改动。

 

正月的这四个夜晚,暮色降临,锣鼓声便如期响起。大大小小的鱼灯从各家院落汇聚而出,在街巷之中汇成流动的光之长河。队伍最前方,数尊巨型“鱼王”领路,各式小鱼灯紧随其后摇曳摆动。烛火在纸糊的鱼腹之内明明灭灭,光影摇曳。

 

2023年,一部记录汪满田鱼灯的短片一经上线,当日播放量便突破七百万。但村里的村民并未被流量所扰,依旧按传统时序扎灯、游灯。四天民俗活动落幕,便妥善收纳鱼灯,待来年再启用。

 

每逢正月,不少在外打拼的本村青年都会特地返乡,投身游灯的队伍。对他们而言,回乡参与鱼灯巡游,早已不只是遵从长辈的传统要求,更是刻在心底的乡土牵挂。城市的生活场景里,几乎很难再拥有这种全村共同参与的集体民俗体验。

 

如果说汪满田鱼灯的气质温柔灵动,那么休宁右龙村的板凳龙,则展现出截然不同的磅礴气势。

 

板凳龙的历史略晚于鱼灯,也已历经五百余年岁月。休宁当地方言里,“灯”与“丁”读音相通,家中每有一名男丁,便要出一节板凳,一节节板凳相互拼接,便组合成整条巨龙。2021年,徽州板凳龙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,可这项民俗曾经险些就此断绝。

 

1988年之后,受老艺人离世、青壮年外出务工、村内人力难以凑齐等多重因素影响,右龙板凳龙就此停办,一停便是十八年。当时龙头、龙尾的实物早已遗失,仅有寥寥几句扎制口诀,记录在一本老旧的笔记本上。

 

2005年,时任村书记的张光武决心重启板凳龙民俗。他走访村内年逾七旬的老者,请老人凭借残存的记忆,口述龙头样貌、龙尾扎制手法以及配套鼓点节奏。众人记忆多有模糊,张光武便反复问询,一点点拼凑还原旧时工艺,同时组织村内年轻人学习灯架扎制与修缮。当年十一月,阔别已久的板凳龙再度走上村中的街巷。在张光武看来,这算不上完全复原旧貌,只是村民心底,依旧怀有舞龙的念想。

 

如今右龙板凳龙的龙头,完全依照老人们的回忆复刻,是面容柔和、似带笑意的“闭嘴文龙”,并无凶悍之感。龙身由杉木板搭建,每一节板凳之上都悬挂三盏红灯笼。每到正月十五夜晚,锣鼓声响起,数十位村民扛起龙身从祠堂出发,在村道之间游走、回旋、盘绕。数十米长的巨龙于夜色之中翻腾,虽算不上做工极尽精巧,却拥有震撼人心的磅礴气场。

 

2025年,张光武获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。谈及这份荣誉,他十分淡然,认为自己不过是承接住老一辈留存下的技艺,只求不让民俗再度中断。

 

汪满田鱼灯坐落于歙县,右龙板凳龙地处休宁,两地相隔两小时左右的山路,两项民俗却拥有共通内核:它们都属于全村人的集体创作,并非外来团队的商业表演,不为专门取悦游客,是当地人给自己筹办的节庆盛事,由本地人亲手扎制,由本地人起舞巡游。

 

远离故土奔赴城市谋生,很难再邂逅这般原汁原味的乡土民俗。现代社会里,众人不计功利、纯粹为节庆欢聚共事的场景,已经愈发稀少。但在徽州的古村落中,每到特定时节,全村人暂且放下电子设备,相聚街巷之间,举鱼灯、扛龙身、鸣响锣鼓,村庄也在这份热闹滚烫的烟火之中,焕发出鲜活蓬勃的生机。

 

过往阅读资料时,“非遗是活态的传承”这句话,总显得抽象宏大。走进汪满田与右龙村,才得以读懂这句话真切的含义:传承,便是始终有人愿意动手制作,有人满怀热忱前来观赏,更有远在他乡的游子,一到正月便踏上回乡的路途。

 

汪满田鱼灯绵延六百年,香火不绝;右龙板凳龙历经十八年断层,终被接续复兴。二者面貌各不相同,却都维系着一股属于乡土的精气神,这份精神,万万不可消散。

 

作者:管雨琦

责任编辑:李玥

终审:吕正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