徽州,有人耗费半载方成一锭墨

时间:2026-10-11   浏览:10


  踏入歙县老胡开文墨厂,室内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焚烧物料特有的气息,与大众印象中古雅精致的作坊有所出入,更像是几间老旧厂房。

 

往厂房深处走去,便能见到老师傅蹲坐于地,将竹碗斜扣在铁锅上方收集烟料,长久保持同一个姿势,十几分钟纹丝不动。这份工序,远比外人看上去更耗费时间。

 

徽墨制作技艺,最早由为躲避战乱南迁的北方墨工传入徽州。安史之乱时期,河北易县奚氏父子逃难来到歙州。当地松树繁茂、水质优良,二人便在此重操制墨旧业。他们所制的墨品得到南唐后主李煜的赏识,获赐国姓,改姓为李,“李墨”由此得名。发展至明清两代,徽州成为全国制墨行业的核心,古有“天下墨业在徽州”的说法,绝非虚言。2006年,徽墨制作技艺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但对于墨厂的老匠人而言,这些荣誉名号并非最重要,他们更为看重烟料的色泽是否乌黑,墨料捶打是否均匀细腻。

 

徽墨主要分为松烟墨与油烟墨两类。制作松烟墨,要取用树龄百年以上的黄山老松的根干。若烟料的年份不足,制成的墨色泽发灰,黑度不够。油烟墨则以桐油与生漆为原料,将原料盛入铁碗点燃,上方斜扣竹碗,黑烟升腾附着在碗底,刮取收集便是制墨原料。接烟工序看似简单,实则十分考验功力,火候大小、燃烧时长,全都依靠匠人目视观察、鼻嗅分辨。一名工人整日劳作,仅能收获三四两烟料,三十斤桐油最终仅能炼出一斤烟。

 

收集好烟料后,需要加入牛皮胶、冰片、麝香等辅料,紧接着便是反复捶打墨料,捶打次数至少两百次以上。墨厂流传着“轻胶十万杵”的说法,虽略有夸张,却是匠人实践经验的总结:捶打次数不足,墨料质地松散,成品极易碎裂;捶打过度,胶的性质遭到破坏,研磨出的墨色就会发灰。这中间微妙的尺度,没有文字典籍可以照搬,全凭匠人手上日积月累的经验把控。

 

捶打完成后将墨料压制成模具,之后进入阴干环节,仅阴干就需要长达半年时间,丝毫无法求快。最后一道工序为描金,匠人取用真金、银粉,一笔一划雕琢墨体表面的纹饰文字。一锭徽墨,从采集烟料到完成描金,最少也要耗费大半年时光。对比工业流水线数小时便可产出大批成品,传统制墨依旧恪守古法节奏。

 

胡开文墨厂的老师傅手上布满难以洗净的墨渍,指缝常年浸染黑色。日复一日蹲坐捶打墨料的工作枯燥沉闷,匠人对此却有着自己的理解:制墨之事,强求不得,急于求成,墨便无法干透成型。

 

制墨匠人一辈子与墨相伴,久而久之与器物生出深厚羁绊。墨自有本身的特性,火候未到、时间不足,便难以形成合格的成品,只能顺应它本身的节奏,不可强行催促。宋代的取烟方式、明代的和胶配比、清代的压模技艺,依靠师徒口传心授、手把手实操教学代代传承,没有标准化教科书。有人认为这套模式过于守旧,但部分传统技艺本就不宜随意改动,一旦更改,便丢失了原本独有的韵味。

 

如今歙县不少墨厂都推出了研学体验,游客可以亲手尝试墨锭描金。不少体验者亲身试过才知道这项活计的不易,往往四十分钟过去,也只能堪堪写完一个字,手腕早已酸胀发抖。即便如此,不少人结束体验后,眼里依旧满是新奇与动容。

 

现代生活之中,墨渐渐淡出普通人的日常生活。钢笔、键盘成为主流书写工具,研磨墨汁写字的场景愈发少见。但墨香独有的韵味,依旧诉说着这项手艺不可舍弃的价值。它厚重、缓慢,不追逐潮流,稳稳伫立在时代之中。

 

徽州至今仍坚守传统制墨的匠人值得人们敬佩。取用百年古松,耗费时日收集烟料,静待半年完成阴干,这套流程在讲求效率的当下,看似得不偿失。然而部分事物的价值,从来都不以效率作为评判标准,它的意义,存于效率之外。

作者:何子月

责任编辑:李玥

终审:吕正兵